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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叫爹!》

2025-10-13 · 约 2600 字 · 原载微信公众号「认真的赵先森」

自小并不怕我爸,因为他从未动手打过我,拿竹竿扒拉钻床底下的我那回不算。

即便十来岁叛逆期,我发育出更多的是对家庭权威的不屑,但从未想过否定他。

叛逆期后,前额叶发育完全,我很乐意跟我爸讨论人生计划,每次过年都会有一次长谈。唯独内心埋着一个秘密不曾跟他讲过:

【我一度厌学,持续多年的,几乎伴随整个心智形成期】。

很早先时候,读书对我来说似乎不难,虽也没多喜欢,成绩排名完全看心情,提升还是下降取决试卷签字是不是能嬉皮笑脸糊弄过去。某次家长会后,我爸板着脸通牒成绩再下降就禁了下午五点半凤凰卫视的动画片。

这回我真慌了神,动画片可是心头好,惦念好几部没看到的大结局,考试前两天闷头背书,即便我知道考完就忘。

考完,只记得那天我跟往常一样早读迟到,课间,被班里的篮球少年堵在教室一角,他鄙夷的讥讽里,指责我偷偷努力心眼儿多,我一头雾水,只感努力也有罪过?我不信。

然而却是真的,这回努力过了头,从三十几名窜到第二名。

成绩第一名她爸是个领导,小学二年级被安排坐小汽车去人民大会堂的活动会场献花,下午继续读书顺便带回一束花,同学们争相触摸这份荣誉,很快也成了家长间的谈资。

如今我记忆里对这位篮球少年的长相早已模糊,印象只有他运动裤总是鼓包,不是灰就是油亮,圆圆脑壳,并不比我大的单眼皮,还有小媳妇儿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表弟。

小时候我受过霸凌,每回都大不了一闹一哭惊动班主任,换取几个礼拜的安定,唯独这次没有肉身皮损,却是心灵上的震颤,那时的我认为成绩进步绝对跟贬义形容词无关。

着实是颠覆了。

这个篮球少年,他妈是语文老师,对其成绩严苛,一直都是,是那种上课要求全班朗读,趁几分钟间隙跑到后窗观察儿子有没有摸鱼的程度。

他并没动手,如果用现在的法律词汇形容是“贬损”。

听发小说,他一路读了研究生,毕业做了大学讲师,而今大概率不怎么打球了吧。

我对他并无憎恶,只不过当时心智未满,不知所措,是无法理解的异样感盘踞心里多年,自我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内耗,长大后知觉:这不过一个男孩的鸡娃母亲挤压出的嫉妒,以这种方式过早烙印在另一个男孩记忆里罢了。

此后我的成绩不好,也不坏,只是它不再是吸引我能看五点半动画片的澎湃动力。

我确定不仅失去了对课本的兴趣,更 越来越,甚至反感,看到文字会视线模糊。

直到多年后交往一位学霸女生,意识到成绩也应当是恋爱的资本,恶补了一段,当然此是后话。

而我爸,不是数学老师,更不能在学习上给我开小灶,对于我持续多年的厌学,更多是沉默,他自认并无资格训诫我,最后期许固定在考个大学,找份工作。

我做到了,即使大学期间徘徊在不挂科跟翘课之间。

依旧不差,也没多好。

毕业后很想告诉他,成绩中流,已然是我对抗厌读课本的努力硕果,这拧巴的学习态度都源于一次霸凌产生的生理性名次排斥。

话总是咽下去,成年人即便醒悟,第一反应却是掩饰幼小时的脆弱。

第一次意识到爸老了,是某次隔了几个月回家,见他戴着花镜盯着电脑屏幕的瘦削背影,些许佝偻,但腰板还是挺着的,头发开始发白。

记忆回到大概五六岁,随我爸坐绿皮火车回老家,我多吃了一根冰棍,下腹绞痛,只有蹲在地上不疼,走路就别想了,这可能是童年最痛一次。我爸用胳膊环抱起蹲着的我,防止挤压腹部,只得攥起我的小腿,端着我往车站外挪,穿着粗气问我能不能坚持,奔向医院,医生说急性肠炎,留院观察。

结局很戏剧,我颠出几个响屁,没事了。

回家。

这是娘胎出来首次深刻感受依赖一个成年人,这份可靠来自我爸。

许多年后,我把已经骨瘦如柴植物状态的父亲从病床抱到CT台上,也是喘着粗气,感慨生命果然是既脆弱又特么顽强。

可惜有些疼痛不是tmd几个屁就解决的。

十年前这个时候,我仰望挂着蛛网的病区走廊吊顶,躺在几块泡沫垫上,不真实,前几天还在办公室插科打诨。

多年后我一步也不敢再踏进那个空间。

我以为一个月就差不多吧,实则两年的时间住在病房。

也是在这里,我从帮忙陪床的姑姑舅舅片语勾勒出我爸的成长经历。

原来我爸是向往大城市的农村青年,放弃了工农兵学员名额参加工作,在坐火车都要批条的年代,上海,南京,武汉…随建设单位迁徙,直到唐山浩劫,奔赴震区,且留了下来,自由恋爱,才有了我。

等等。

我是有独生子女证的,奖金一千块。

收拾旧物翻出过老爸收集的主席像章、破旧的帆布包,他很少向我提及他的小时候,有一次,他神秘的把我叫到一边,脱下袜子,指给我中间那个脚趾隆起,与其他四根并未站在一排,我好奇,他说他小时候每双鞋都会穿到脚塞不下顶破、鞋底磨穿为止,那个年代家里一样东西会用很久,衣服破了补丁上再打补丁,说此番话时,我刚刚把不喜欢的玩具抛向空中,只为听个声响。

多年后,我也曾去附中或国际学校教课,讲解手工安全环节,我会告诉他们,这些材料并不昂贵,但还请珍惜,结课后浪费最少的小队,值得一个荣誉。

而今我爸已不在了,可随着年龄的增长,总在某一刻感受到他留在我性格里的印记。

我最近几年才思考自己与“原生家庭”这个词汇的关联,始于届时交往的那个姑娘诊断双向,了解到她父母的养育方式,很难评价是否恰当,但确实跟我父母大相径庭,她输出情绪的方式之一便是参与网上平权活动。

原来相对“健康”地长大是挺罕有一事儿。

有时思绪会转向另一个假设:如果我成长在关系疏离的家庭也未尝不可,我与母亲不必多年精神消磨在我爸即将逝去的恐惧之中,至少更容易接受亲人从健康跳跃到生命的活力湮灭,虽还在一呼一吸,但再无机会交代身后之事。

如果小说里主人公的结局写的是他/她与心爱之人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,那这只是还未展开的美好童话,如果写道:他/她顺利的衰老,一天,沐浴在阳光和树荫下,在家人陪伴中安详的永远闭上双眼,那想必才是幸福终了。

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。

上个月在杭州,某数字游民给我看面相,她说你会幸福且富足,晚年在机械子女的环绕下去世,我竟一时语塞,果然是未来城市的理念,我会成为硅基生命的培养皿么。

一念天堂,人机赛博共同体,飞升有望。

最近喜欢刷千禧年梦核视频,赫鲁晓夫住宅楼小区,浅绿色墙裙,卡带随身听,windowsXP,老牛逼了,总有一些细节卡在心巴上,可能那个年代是我唯一没有烦恼的年龄段才怀念。

还记得显像管电视上播着农村题材电视剧,我爸突然转过头来神秘的跟我说:“从今往后,你不用管我叫爸了”

我大喜,如此突然就不用受管制了?动画片自由终于来了。

我开心了:

“不叫爸,那叫啥?”

“叫爹!”

艹,泪。

我再也喊不出来了。